橋頭老街和耆老們的黃昏

Posted 2008/12/30 03:23:00

  ← （通往台南府城的現省道）

文、攝影╱陳志鵬

編按：
2009年第四屆金甘蔗影展系列活動已經如火如荼開跑了。入圍的二十組攝製團隊即將於1/17-1/24在橋頭熱鬧開始進行拍攝工作，而橋頭的老街更常是各團隊取景之所在，也可以說是孕育金甘蔗短片的重要所在。本文邀請橋頭仕隆國小教師，也是在地文史工作者陳志鵬先生，帶我們以俯瞰的視角走訪一趟橋仔頭老街的歷史風光，還有尚待挖掘的人文故事。
 

橋頭老街常被說是台灣最老的一條老街，但它卻沒有旗山老街或新化老街般的古老感受，旅客也從未曾停止這類抱怨。這條民主第一街，不知道還拆不拆？怎麼拆、何時拆？而我，終於想替老街畫第一張符合比例的地圖，但這也可能是老街最後的一張鳥瞰畫像。

老街巡禮

橋頭老街像是「＞」字路，住在筆畫頭、筆畫尾和中間轉折處的民家高樓陽台，是黃昏下的菜市場最迷人的展望台。當我欲持鏡觀望拍照時，我的鏡頭似乎不斷左右著我的思路，要求我拿著空照圖，逐戶請求人家讓我爬到頂樓陽台去核對個清楚，古老的布局終於讓自己的眼睛為之一亮。頓時發覺，無論老街房舍「爭修」如何，路不轉人轉，老街的面貌要重現，不如去從鏡頭的思維去尋找老街觀看的新角度。

橋頭糖廠與老街的繁榮有著剪不掉的臍帶故事，到此尋根的日人也不斷地前來結緣，2000年代的駐村藝術家與金甘蔗影展參展團隊的在地生活，讓一條很容易隨意走完的老街，成為一堆文化工作者理不完的思緒。

若依時間軸走讀老街歷史，可以從鳳橋宮南行，經八通關市場、統一超商至糖南路東行，最後越過鐵道進入糖廠又回到捷運橋頭站。不過，大家似乎都習慣從糖廠起身，西越鐵道後北行，這等於是把歷史倒著念，有人愈嚼愈有趣，也有人嚼不出箇中三昧。

←（鳳橋宮位於橋頭老街的北端）

吳波故居

避開糖南路，改走平行的糖北路一巷，兩巷間夾著一座公園，那是鮮為人知的吳波的故居遺跡。原名「吳波」的吳昌征，綽號「裸腳投手」、「人間機關車」，在日治時期的日本職業棒球中是個相當出色的外野手，也是台灣第一位登入日本「野球殿堂」的本土選手。這一位日人眼中的王建民，曾訓練過日本選手荒川博，而荒川博後來又訓練出了鼎鼎大名的王貞治，這一脈的相傳遂成為棒球史上的佳話。一年前日本作家岡本博志曾專程到此尋訪，當時我也為他翻箱倒櫃挖出了不少史料，最近他完成了一本彰揚吳昌征一生事蹟的著作，中文版的翻譯則還在進行中。

戲院巷與小學校

接糖北路西端的是戲院巷，早期的橋仔頭戲院三遷，最早在較北處的古井巷發跡，二遷至此，名噪一時而留下戲院巷，三遷南到今3C燦坤橋頭店址後，橋頭就不再有戲院了，如今燦坤企業創始人還是橋頭人呢！

位於路的西出口統一超商，對面是有八個出入口的市場，橋頭美食全在這裡，為行家口中的「八通關市場」，而且，也是日治時期日人子弟就讀的橋仔頭尋常小學校。

幾年前渡海來台的老校友尋根時曾留下相片佐證，老街北行四分之一處，還留有三座膝蓋高度、刻有「學行橋」的石橋望柱，經營雜貨店、守著老街近一世紀的九旬謝老先生說，早期的夜晚，沒有一個孩子敢南越學行橋到學校附近玩，校門外除了對面一家小里繩子店，一片漆黑。

←（橋頭老街的北段）

古井與橋仔頭

北行至老街轉彎處，遇大井巷東行，一座三百年歷史的四角古井就藏在肉粽攤子內，不說井水成為一灘死水，龍目還淚汪汪。大井巷東側，老厝、舊樓交雜，借個陽台方便，從壓著蓬布的屋頂和屋瓦間，依稀看出了戲院「十四間仔」的輪廓，僅見香腸小販，就在俯視下的小屋中忙進忙出。

傳說大井巷在三百年前是條小溪，老街為了跨溪，在今路口交叉處曾建了一座像龜甲隆起的石橋「允龜橋」，鄉公所前的那座盜版水泥橋，就揣摹這個傳說。三百年前的白天，沒有一個成人敢單獨南越允龜橋往鳳山新城，荒郊野外除了強盜外，一片緊張。旅人只好在允龜橋前集結、過夜，橋仔頭名聲因而不脛而走。

回到老街，一眼便撞上橋南路與橋頭路的分界路牌，路牌把老街名號拆成南北段，一號屋主早期經營的聚生蔘藥行十分成功，老闆娘還是橋頭第一位摩托車女騎士，她說自己當時買來屋子後將石拱廊門面翻新改造時，當時老街尚存三棟保有石拱廊門面的屋子，而今，尚存的只剩下斜對面塗裝成綠色門面的米店。

←（橋頭老街的中段）

清代古厝與店仔街

大井巷和鳳橋宮之間，是橋仔頭最早發跡的地方，應該是最可能保有清代古味的地段，雖然日久被日本風、現代風一掃改變風貌，但登高一看，不起眼的店面卻是門面短、縱身長的超級長屋，彷彿蟄伏長龍咬著老街並排，特別是佛具店，完整的格局清晰可見。

十八世紀的台灣輿圖曾標示這地帶有「小店仔」，附近的戴厝還保有清代古厝的味道，現在郵局也曾是小店仔舖所在，鳳橋宮前是店仔口，老街就當時的「店仔街」。

走在這塊清領時期的土地上，三洋機車行所承租的二樓洋房，曾一度被認為橋頭最早的洋樓；現代版的林家祠堂，還留有一些清代古風；戴家古厝，則是真材實料的古董，只是略披了新裝。如果地面走著瞧還不過癮，爬上五樓就能盡收眼底看出倪端。

← （橋頭老街的中段和下午市集）

鳳橋宮與過往的繁榮

鳳橋宮就座落在Y字路頂看守著老街，轉望北方早期通往府城的今省道，果真直腸子的與老街一氣相通，不過日治時期擴大軍路強迫轉向後，就扭曲了官治大道的歷史感受。

早期老街來了不少外來的製糖所技術員工，帶來老街的經濟繁榮，教育子女的所需充裕，才子輩出。平賀料理店、供應戲班子服裝的彩繡莊、傳統戲院、理髮店、旅店，應有盡有，讓遠來的製糖會社員工生活不感乏味。

← （看守橋頭老街近一世紀的九旬耆老）

耆老的祕密

穿過鳳橋宮前佛具店旁一條壁間小徑，一幢風格頗為特殊、略帶氣派的二樓洋房，讓橋頭老街第一棟日式洋樓的歷史即將翻案，但屋主更為驚人的秘密，竟是鄭成功的後代。

不知是否為上天旨意，讓鄭成功後代的百年秘密一直難以下探。鄭家子孫的老屋只見一名八旬老人，表達力天生障礙，但資質不愚，幸而年近九旬的叔叔鄭守讓每年返家探視，近年來覺得兄弟僅存自己一人，人生大限將至，不再隱瞞自己所繼承的一幅明寧靖王親筆「風來竹有聲」墨寶，加上日治時期一篇日日新報的探訪，驚人的消息才開始走露。

「鄭成功是我們小學的學長的曾曾曾…祖父！」久留腦海，當成口吃句來解釋或許不實，但解讀起來卻是更加有勁。我曾語帶激動的告訴小學的學弟妹們，不過這段歷史仍在我筆下摸索未竟，只是在老街巡禮中暫畫句點。在老街與耆老們近黃昏的一刻，需要更多關懷的鏡頭來探望，讓耆老的秘密不要在消失的老街中埋葬。


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＿
陳志鵬個人網頁：陳志鵬自由研究 http://zih.loxa.edu.tw/
高雄拍片網橋頭老街簡介： http://www.filmkh.com.tw/locationp.jsp?pn=5oLXEfmtiuqX